屋子里又剩下汤行和商成两个人。
摆放在条案上的两盏灯向四面八方投射着柔和的光;两个人的背影都被拖曳得极长,黑幢幢地爬在墙壁上,就象两个沉默的巨人一样,安静地观察着这屋子里的一切。
汤行还是没有和商成说话。
他站起来,绕着屋子慢慢地走着,将会议结束时被人们推得东偏西斜座椅逐一地摆好,摆正。
这里的座椅都是乌木打的四柱蟠龙太师椅,一把把既大又沉,实在不是他这样的须发斑驳的老头子能做的繁重体力活。
他挽着袖子,拘着下摆,咬着牙关又是推又是拉又是拽,累得两颊赤红额头上都见了汗珠,才好不容易把这三四十把椅子全都摆布整齐。
现在,他拈着花白的胡须站在条案前,就象一位得胜归来的将军一样骄傲而自豪地审视着自己一番辛苦得到的成果。
他马上就发现了还有一点瑕疵。
把右边头排第四把座椅重新摆布一番之后,他终于可以轻松地舒口气了。
他做这些的时候,商成就一直在旁边不出声地看着,一点都没有伸手帮忙的意思。
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在忙碌的老相国靠近时,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现在,他仍然没有说话,更没有出声去打搅汤行,只是神态自若地立在条案边。
汤行检阅完自己的“队伍”
,拍着手回头笑道:“让燕督见笑了。
我少年时家里贫困,难得有隔夜的米粮,先父去世又早,一个家就全靠着我老娘亲替人洗涮缝补独力支撑。
我是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五个妹妹,每到吃饭的时候,我就总是让他们端着小凳在墙边一溜坐好,然后我来分配汤菜饼馍。
弟弟们多分点,妹妹们少分点……家里穷,顿顿糠菜团子都填不饱肚,弟弟妹妹们都懂事,大的总是让着小的,有点好吃的好喝的,大家都忍着饿留给更小的。
可就是这样,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也没能留住……”
他越说声音越低,脸色也越来越黯淡。
“……他们走了以后,每到吃饭的时候,家里还是要把他们的小凳摆上,要是看不见那三把小木凳,就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心头也慌得厉害……”
他凄然一笑,长吁了一口气戚声说道,“久了我也就落下这毛病,不管什么时候,只要看见椅子摆布不齐整,心头就总是毛毛躁躁地……”
商成静静地听着,什么都没有说。
他心里也翻滚得厉害。
听着汤行的故事,他记起了自己的身世。
他父亲去南方打工,一去就杳无音信;母亲改嫁两回都不如意,最后跟个外省人跑了;要不是户族里一位老人收养了他,说不定这世上早就没他这个人了。
爷爷是个性格坚强心胸豁达的开朗人,这个性格和老人身上的许多优点一样,最后也传给了他……
他马上强迫自己的思维从过去的回忆中脱离出来。
这并不是说他一点都不怀念过去,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现在压根就不是回忆的时候!
他眼前是老宰相汤行,可不是什么满腹惆怅的散文作家,更不是什么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酸腐文人!
汤老相国是什么人?他四度起伏三次出相,早看惯了世态炎凉冷暖,他怎么可能象现在这样温情脉脉地回忆起少年时代的辛酸苦辣?就算汤行偶尔也有小儿女的柔情姿态,也不可能在自己面前展现出来!
他把汤行的话稍加琢磨,立刻就懂了几分。
汤行这样说,表明他是个念旧的人。
这个旧,当然不可能是说商成,而是指陆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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