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泠坐在榻上未点灯,把手朝她的影子覆上去,虚妄地抚摸两下。
她的嘴像把算盘,打得叮咣响,出口不是分斤拨两,就是精明算计,待谁都是副市侩嘴脸。
恐怕她自己也不晓得,其实她的心并没有那么庸俗。
谁的心不是鲜红活跃地跳动?只是孤苦半身,寻情不见,求爱不得,便退而求其次,把财势当做了唯一期待。
但席泠知道。
也仅仅是席泠知道罢了。
箫娘是懵懵懂懂的,她没念过书,缺些慧根,不懂得审视自己。
软轿轻颠起来,沿着宽宽的溪,汇入九曲回肠的秦淮河。
跌宕如绵长的心事,她呆坐在里头,红墙红裳映得她的脸也透着诡异的红。
她死活也想不通,怎的眼是空的,心好似也空了几分,仿佛残缺一片。
一切似乎又回到从前,与谁都没牵连,她只是形单吊影,走失在纷扰的人世间。
不一时,华筵挨着轿子,隐隐听见里头啜泣之声,低低压着,像只奄奄的黄鹂。
他随口打趣,“姐姐哭什么?这回就算是苦尽甘来了,你与爷离散这几年,从今往后,就都在一起。
小的还仰仗姐姐在爷面前关照关照呢。”
“呸、谁哭了?”
箫娘掀帘子巧啐他一口,粉嫩嫩的腮,点缀着珠饰翠钿,尤显得宝月霞云,晔晔照人。
最是那一对哭得红红的眼圈,像两个万尺旋涡,拉着人往里坠。
坠入万丈红尘,岁聿云暮的嚣嚷炮仗震天响,这里炸完那里炸,噼里啪啦轰走年关,元宵又过。
绮林莺花朝发,隔墙红杏先春,新的年头又开始了。
秦淮河花馆琴书仍旧不绝,如火如荼。
衣锦繁荣里走来一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留着圈络腮胡,穿着件粗麻直身,罩着靛青的棉布裤子,一双磨得斜了底的黑布鞋,正是上元县城东名烟巷内一位冯姓人家的汉子。
这汉子没读过书,有限认得几个字,也无甚正经差使,素日只伙同几位朋友专管替人收账度日。
挣得几个钱,只爱往窑子里摆局赌钱,终年胡混,因此众人只叫他“冯混子”
。
这遭像是输了些钱,两条杂乱无章的眉毛轻扣,手上摊着三两个散银与一堆铜钱,一行埋头数,一行由河岸踅入条寂静长巷。
冷不丁听见身后喊:“冯混子,站一站。”
扭头瞧,是位穿黑裋褐的差役,袖口衣襟镶滚一圈红布,戴着黑幞头。
冯混子只怕犯了什么事,转背要跑,不防那差役比他腿脚还快,眨眼已擒了他的胳膊,“跑什么?!
再跑抓你往衙门里吃板子!”
冯混子痛出满额汗,勉强笑着扭头,“爷爷爷爷、小的并没犯事,求爷爷先松开再说,我保管不跑!”
那差役把他胳膊一丢,倚着谁家的院墙挂着唇笑,“你收财充打手打了人,还有脸说没犯事?”
“打了人?打了谁?”
冯混子装傻充嫩,连连拱手,“小的就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随意打人呐。
爷爷明辨,是谁攀扯的小的,叫他来当面对质!”
“去年,就在这条巷子,你打了官门中一位姓席的老爷,这么快就忘了?你后头的财主先被传进衙门问话,你以为你就没事了?”
冯混子那时领人殴打席泠,并不知他是官门中人,眼下吓得丢了一魂,呆在原地直转脑筋想对策。
不想那差役又是一笑,拍拍他的肩,“晓得怕了?先别慌着怕,席老爷也体谅你们是收钱办事,原是不想追究的。
可近日,他遇着点烦难,正愁没个人替他去办,就想起你来,倘或你替他办了这事,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还另赏你几两银子。”
冯混子如获大赦,忙追着他的背影望去,“什么事?爷爷只管吩咐。”
那差役回转身来,附耳与他嘀咕一阵,但见冯混子脸色一霎转白,“那那、那可是通判老爷家的小公子,小的哪有那个胆量?这不是叫小的把命给豁出去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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